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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世纪是否还需要巫师?那些承担过去和未来的人,东海岸的Ci



时值7月,东海岸沿线阿美族各部落一年一度的祭典(Kiloma’an、Milisin、Ilisin)又将开始了,而在年复一年的祭典歌声中,却有一群本来被族人仰重、本该在祭典上祭祀祖灵的人们,已经逐渐走入历史和文献里,只能在老人家们的口中与记忆,去追寻他们已经模糊的身影。他们就是能与神灵沟通的Cikawasay,也就是巫师、祭师。

语词中的Kawas即是神灵的泛称,而Cikawasay就是「能使用神灵力量、能与神灵沟通」的人。Cikawasay在过去的部落里是相当重要的人物,主要的职责是为人治病、处理疑难杂症、主持各种传统祭仪、在祭典的準备阶段为众人祈福与祭祖等等;在早期医疗不发达、资源不足的传统社会里,更是维繫部落信仰文化的重要角色。

现今像是花莲县光复乡的太巴塱部落、吉安乡的里漏部落,都还保有Cikawasay甚至是巫师阶层编制的传承,也因此保存了相当的传统文化与智慧经验。

他们是被神灵託付的人,拥有神灵的力量,但也必须终身接受严苛的规限,保留族群文化中最神秘也最核心的信仰,为族群保留最古老的记忆,作为祖灵与子孙的桥樑。

但是同样是阿美族,对于许多居住在东海岸台11线沿岸的阿美族部落(注1)来说,Cikawasay几乎已成为一去不回的传说。

医病、除巫......耆老记忆中的Cikawasay

台东县成功镇宜湾部落今年已73岁的老人家Kacaw,家族里曾经出过一位Cikawasay,而Faki Kacaw(注2)以前也曾给Cikawasay治病过。在Faki的回忆里,Cikawasay是如何神奇地解决族人的病痛:

Faki Kacaw绘声绘影地说着,当年他亲身感受Cikawasay治病的神奇体验,直呼不可思议。再问Faki部落里还有没有 Cikawasay 时,Faki说,8、90岁那一辈的老人家才有Cikawasay,现在这些老人家都过世了,没有Cikawasay了。现在大家遇到疑难杂症,都是跑到市区去找医生。

花莲县丰滨乡静浦部落的Fai Alek(注4),汉名林阿玉,今年83岁,年轻时是非常知名的女乩童,除了台东、花莲,就连台北、台中、高雄都曾有人来拜託fai帮忙处理事情;例如,Fai就曾经到九份去帮忙找被魔神仔抓走的人,画符咒与魔神仔对抗,让魔神仔放人(注5)。而法力高强的Fai,年轻时曾经是Cikawasay的徒弟,现在也仍在自家开坛办事,教授徒弟。

Fai在十几岁的时候得了一场怪病,怎幺治也治不好,后来知道,那是因为神明「抓」她来为祂们做事,于是Fai便跟着部落里的Cikawasay学习一些传统的巫事,但是后来却成为了女乩童,没有承接Cikawasay的位子。

Fai说,以前的 Cikawasay为部落族人治病,或者帮族人处理一些奇怪的问题,在丰年祭时为大家祈福、祭拜祖先。「我不算是Cikawasay,虽然以前老人家有教我一些拿芭蕉叶、酒来作法的传统方式,但我只学到一点点,所以我不能在祭典上拜祖先。真正的Cikawasay都已经过世了,而这些方法也没有传下来。」

逐渐消失的Cikawasay

目前东海岸的部落或许尚有少数几位Cikawasay(注6)、或者像Fai Alek这样曾接受Cikawasay指导的人,但是绝大部分都是「已经没有Cikawasay了」、「Cikawasay没有传下来,没有人接」。

在笔者2016年8月间的走访,得知都兰、港口与静浦三个部落最后的Cikawasay都在这一年内先后离开人世,这些曾经为族人治病、带领族人与神灵沟通的Cikawasay,悄悄地、迅速地,像海浪拍打岸礁、激荡出一阵澎湃的浪花之后,又迅速地随着潮水退回海里,无声而无痕迹。

21世纪是否还需要巫师?那些承担过去和未来的人,东海岸的Ci
新社部落尚存的高龄90岁女祭师Ipay(潘乌吉),是嫁入噶玛兰族的阿美族人,原随阿美族亲人学习巫事,后成为噶玛兰族的Metiyu,但阿美族人仍然会称她是Cikawasay。
Cikawasay走入记忆、不复存在的第一个原因,便是外来宗教的传入

有的族人因为宗教的信仰,至今不曾参加祭典,甚至从小在部落长大的过程里,也不曾知道有Cikawasay的存在。

台东县东河乡东河部落在民国50年代尚有三位Cikawasay在世,名字分别是Anulu、Fefek、Afin,他们会在祭典到来之前,指示部落的青年要到哪里狩猎、会猎到什幺、能猎到多少数量,然后青年将猎得的猎物带回部落,请Cikawasay进行祈福仪式,以供祭典之用,并且在祭典的前一天由部落青年阶级的最高层派代表到Cikawasay家报信,请Cikawasay为青年们祈福。

但在宗教传入部落以后,传统信仰受到影响,以及某些人事缘由,在东河部落「拉军舰」(注7)担任青年阶级最高层的那几年间,祈福仪式改由教会代为进行,青年代表也改为向教会报信。于是,Cikawasay的影响力大为下降、退出了祭典,过世后也没有传人,Cikawasay的传统就此断绝。Cikawasay的消失,改变了传统祭典的某些规範和仪式。

第二个原因是没有人可以、或是没有人愿意承接Cikawasay的位子。如Fai Alek所说,要成为Cikawasay必须经过神灵钦点,具备灵感体质、或是曾经出现久病不癒的成巫徵兆的人才可能成为Cikawasay,而成为Cikawasay以后终身都得严格遵守戒律,例如不能吃葱、蒜、鸡等食物,祭仪进行时更要禁慾、禁食等等,否则自身或家人便有可能招致灾病,更要终身为部落进行治病、祭祀祖灵、举行岁时祭仪的工作,含辛茹苦地成为神灵的侍者。

许多部落在Cikawasay过世后再也没有出现具备灵感体质、或是具有成巫徵兆的人,或是,在巫师氏族的后裔中有人出现成巫徵兆,知道自己被选中成为Cikawasay的人选,但是并没有意愿承接这项终身的工作,于是专心信奉基督教、天主教,以其他的宗教信仰抑制传统信仰的影响,逃过神灵的挑选而没有成为Cikawasay。

当部落失去了Cikawasay,也就意谓着某些传统文化脉络的流逝,因为某些岁时祭仪必须由Cikawasay主持,没有了Cikawasay,许多相关的祭仪文化和知识也可能随而逐渐流失。

现代还需不需要Cikawasay?

即便没有了Cikawasay,其实部落仍然有应对的方法,使部落维持稳定的运作,也尽力维持祭典的形式。例如祭典的日期传统上由部落的老人家和Cikawasay共同商讨占卜决定,所以原来的祭典日期每年都不会一样,后来有的部落改由部落领袖决定日期,有的则是配合政府公部门的规划改为固定的日期;部落族人有的病痛或疑难杂症,则改为寻求现代医学的诊疗或是其他宗教信仰的协助。

有的部落短则一年、有的则长达20年以上都没有Cikawasay参与社会的分工,但是并不影响祭典的整体运作;尤其在现代社会物质条件的发展下,除了少数特例或是信仰的需求,在多数情况下以现代医疗替代Cikawasay的治病,似乎也更有效益。

所以,既然不影响社会分工整体的运行,在21世纪的现代,部落乃至于族群还需不需要Cikawasay?毕竟对现在大多数的人来说,除了认识传统文化的意义,Cikawasay真的只是一个传说,随着时代的变迁和改变,许多人的生命历程中并没有Cikawasay的存在。

我们可以思考Cikawasay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幺:他们是同时承担族群过去和未来的人,他们肩负的责任并不只是在当下;透过岁时祭仪与祭典的知识,让族人还能与族群过去的记忆连结;藉由祈求神灵的庇佑,让自己成为族群文化的载体,更凭藉传统信仰凝聚、安定族群部落的向心力;他们既是为族人祈福治病、祭拜祖灵,同时也是保护族人,祈望族群的命脉向未来延续茁壮。

拥有过去记忆的族群才能在土地真正生根,才能宣示保有传统领域的生命空间和自主权,而不被诠释、不被贴标籤、不被决定未来;拥有过去,才拥有向未来拓展的根据与动力。Cikawasay正是同时具备过去和未来这两项特质的人物。

东海岸的Cikawasay也许将是一段不会再回来的传说,因为每一个人都身处在时代不断的前进与变迁之中;在追寻这一段传说的记忆、口述和种种纪录的过程中。

或许,我们该思考的不是这段传说有没有人记得,而是未来它会在什幺样的形式、场合,用什幺方式再被提起。希望那会是在一个拥有勇气扛起过去、走向未来之际,我们共同学习Cikawasay承担精神的时候。

附注
    此处所说的东海岸沿线阿美族,根据1935年《高砂族の所属系统研究》分类,指的是南起台东县东河乡都兰部落、北至花莲县丰滨乡新社部落的马兰阿美与海岸阿美两大族群。Faki指没有亲属关係的男性父执辈长辈。Misapayciay是1930年代在现今成功镇一带发展而成的巫师流派,因为在治病过程中常常出现日治时期的一块钱货币(payci)而得名,Faki Kacaw则用来称呼病症。详请参考黄宣卫教授的论